09

　　送赵兰去疗养院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赵兰换上了一身朴素干净的便服，站在疗养院那片绿草如茵的花园里。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眼神难得地清明了许多。她看着站在身边的林晨，又看了看挽着林晨手臂的我，突然，一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有些枯槁的手，颤抖着摸了摸林晨的脸颊。

　　「晨晨……你长高了……」

　　她的声音极其轻柔，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释怀与痛楚。

　　「长大了好……长大了，就能保护自己了……」

　　林晨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跪在草地上，哭得像个泪人：

　　「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可以保护你和安安了。你在这里安心治病，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赵兰欣慰地笑了。那一刻，我仿佛在这个饱受精神折磨的母亲身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优秀教师的知性与优雅。

　　送走赵兰后，我和林晨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没有了每晚十一点二十那准时的推门声，没有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母爱」，这个家，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我把主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换上了暖色调的窗帘和柔软的床单。

　　晚上十点半。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林晨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建筑设计的书籍。他的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柔和。

　　我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

　　空气中有些微妙的安静，但这一次，不再有那种冰冷刺骨的诡异，而是流动着一种淡淡的、温热的试探。

　　林晨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里不再有闪躲，也不再有那种病态的惊恐。

　　「安安。」

　　他轻轻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真挚。

　　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背，温热的体温顺着皮肤传递过来，让我忍不住微微一颤。

　　林晨没有退缩。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我们结婚八年来，第一次毫无隔阂、毫无阴影地拥抱在一起。

　　「安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在我耳边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谢谢你，把我从那个三岁的黑夜里，带了出来。」

　　我闭上眼睛，紧紧地回抱住他。

　　窗外，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我们的床头。

　　床头的闹钟无声地走动着，指针缓缓略过了「:」那个曾经让我们痛苦万分的时刻。

　　但这一次，卧室的门再也没有被推开。

　　那扇紧闭了八年的心门，终于在这一刻，向着彼此，彻底敞开。

　　在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诡异的噩梦之后，我和林晨，终于在这个温暖的春夜里，迎来了属于我们真正的、重获新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