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宅最终补偿一千六百三十八万。

　　钱到账那天，我先还清母亲治病时借的二十七万元，又按她账本上的名字，给曾帮过我们的街坊送去谢礼。

　　乔婆婆说什么也不肯收。

　　“桂兰给我改过几件衣裳，值几个钱？你拿回去，自己过日子。”

　　我笑着把一个新助听器放到她手里。

　　“不是还衣服钱。小时候我妈出门进货，是您守着我。她记在账上了。”

　　乔婆婆愣住。

　　母亲的账簿不仅记支出，也记别人给过我们的善意。

　　“陈师傅雨夜送医一次。”

　　“陆护士减免针管费六角。”

　　“乔婶照看知念三小时，送米糕两块。”

　　她一笔笔记着，像怕自己死后，我就找不到来时路上的灯。

　　我在附近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留出足够生活的钱。裁缝铺那部分补偿，我没有动，单独以苏桂兰的名字存起来，资助本地失依儿童的医疗和助学。

　　顾律师问我要不要公开基金名字，顺便回应舆论。

　　我摇头。

　　“不用让所有人知道。她做一件好事，从来不在衣服外面留线头。”

　　青石巷拆除前，我最后回了一趟老宅。

　　屋里已经搬空，只剩卧室门框上一排高低不一的刻痕。

　　六岁，一百一十二厘米。

　　十岁，一百三十八厘米。

　　十五岁，一百六十二厘米。

　　十八岁那条旁边，母亲用铅笔写了一句：“不长了也好，衣服省布。”

　　我摸着那行快要褪色的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母亲去世以后，我在灵堂没哭，在网上被骂没哭，看完垃圾棚的病历也没哭。

　　直到要离开这座房子，我才发现，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硬。

　　我只是一直忙着替她守住清白，没有空承认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拆迁工人站在院外，没有催。

　　乔婆婆抱了抱我。

　　“哭吧。桂兰在的时候最怕你忍。”

　　我靠在她肩上，哭得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次。

　　那时母亲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故意嫌弃：“这么大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腿断了。”

　　可她吹伤口的动作轻得不得了。

　　人这一生大概会拥有很多房子，也会失去很多房子。

　　真正的家不是一千六百万，不是房本上的名字，更不是一群陌生人突然拿来勒住你的血缘。

　　家是有人记得你小时候怕雷，记得你不吃香菜，记得你冬天右脚容易生冻疮。

　　是她已经不在了，仍在二十四本账簿里，替你一盏一盏指认来路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