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3

　　我从口袋摸出检修单。

　　“前天下雨，梁脚渗水，运输班报过险。”

　　他扫了一眼日期。

　　“维修人员会判断，不用你教我办厂。”

　　井口有人等着放吊笼。

　　我把口袋扣好，问：“我能带个人下去吗？”

　　“劳动处分不是让你请人伺候。”

　　“那把绞盘钥匙交给值班工。”

　　“免得你装病，没清完就上来？”

　　他将制动锁扣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吊笼下降。

　　我仰头，看见他的脸缩在井口。

　　“周聿怀，你信过我一句吗？”

　　“先把事情做好，再谈信任。”

　　铁门合上时，我听见值班工说：“厂长，备用制动有故障。”

　　周聿怀把钥匙转了半圈。

　　“钥匙在我这里，有事叫我。”

　　井下没有钟。

　　我按零件上的编号，数完一筐，再在册子上划线。

　　水从梁脚滴下来，纸页起了皱。

　　我拉了一下联络绳。

　　值班工在传声器里问：“什么事？”

　　“上面有检修员吗？第三根梁在掉渣。”

　　他停了停：“我去找厂长。”

　　我靠住墙，胃里翻腾，没敢坐。

　　口袋里的纸硌着胸口。

　　昨天医生问我：“孩子父亲来了吗？”

　　我说：“他工作忙。”

　　医生叮嘱：“七周了，别提重物，有不舒服就来。”

　　我还问过，孕妇能不能念夜校。

　　她笑了：“能，带支笔，又不是扛机器。”

　　我把铁箱往外拖，腹部扯了一下。

　　我停住，扶着腰，朝传声器说：“我身体不舒服，能先上去吗？”

　　这次传来周聿怀的声音。

　　“还有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井里在掉石头。”

　　“你先说清了多少。”

　　“一半。”

　　“那就做完。”

　　线路里夹着田小月的声音。

　　“聿怀哥，这鸡蛋我吃不下，姐姐还没吃呢。”

　　“你胃弱，先顾自己。”

　　我把话筒贴到嘴边。

　　“周聿怀，我也没吃饭。”

　　“谁让你早晨闹脾气？”

　　接着是碗勺碰撞声。

　　后来我离开身体，跟着那根线回看时，才看见他把病号饭推到她面前。

　　饭票上盖着工会补习补助章。

　　她问：“我的通知书没了，学费还报销吗？”

　　他说：“我替你联系补办，名额不会少。”

　　而井下，我把衣角塞进嘴里，忍过了腹痛。

　　头顶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碎石，是木梁裂开。

　　我扔下册子，冲到吊笼前拉绳。

　　铃响了三次，我没停。

　　“有人吗！拉我上去！”

　　值班工跑回来：“厂长来了，你别急！”

　　我抓住铁栏，手心被锈划破。

　　“承重梁断了！钥匙！快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