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紫禁城的秋风来得比往年更冷。

　　内务府换季的炭火又送错了宫苑，各宫主位的争吵声一路闹到了乾清宫门外。

　　萧执在御案前批折子，殿内冷冷清清，没有那碗每逢换季便会准时送来的雪梨汤。

　　他喉间干痒，剧烈咳嗽了几声，习惯性唤了一声：

　　“令仪，茶。”

　　内殿一片死寂，只有随侍太监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温水：

　　“陛下……皇后娘娘离宫已有整整一个月了。”

　　萧执握着朱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布满血丝。

　　这一个月里，他派去各大行宫的禁卫全部空手而归。

　　宋令仪就像是一滴落入江海的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承乾宫里，明珩的咳疾断断续续，始终不见好。

　　新调来的乳母与嬷嬷畏惧萧执发怒，做事战战兢兢，喂药慢了片刻，便惹得明珩大发脾气，将药碗掀翻了一地。

　　“我要母后！”

　　七岁的孩子坐在榻上嚎啕大哭，

　　“你们熬的药根本咽不下去！母后在的时候，药里从来没有渣子，还会给我捏糖人！”

　　老嬷嬷跪在地上，抹着眼泪低声道：

　　“殿下如今知道想念娘娘了。从前娘娘为了给您熬药，每一剂都要亲口尝过火候，整夜守在炭炉旁不敢合眼。”

　　“娘娘手背上全是被药汁烫出来的水泡，殿下却嫌娘娘管得太宽……”

　　明珩愣在当场，小脸煞白，抽噎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与此同时，江南的街巷被一阵清脆的磨墨声唤醒。

　　医馆的病案册子不够用，我拿着抄录好的样纸，去了隔街的沈记书铺。

　　开书铺的是个秀才，名叫沈砚舟。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正在案前专注地雕刻印版。

　　见我进门，他放下刻刀，温和地接过去细看。

　　“宋姑娘的字秀气，只是这册页装订的折痕处，用生宣容易浸墨破碎。”

　　沈砚舟没有像旁人那样嫌女子抛头露面，反而取来几样厚实的竹纸递给我挑选。

　　他替医馆雕刻新的脉案印版，价钱收得极低，甚至主动提出帮忙抄印发给平民的避风寒告示。

　　有一回我忙着核对药册，手里的墨锭快要磨干。

　　正要起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越过案台，稳稳握住墨条，替我缓缓研磨起来。

　　我有些错愕地抬头。

　　沈砚舟低眉研墨，神色坦然，语气平静：

　　“姑娘只管校对，这些打杂的气力活，交给沈某便好。”

　　我看着他袖口淡淡的墨香，心口微颤。

　　在萧执身边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做那个替旁人研墨，奉茶，收拾残局的人。

　　从未有人觉得，我也有一双该被照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