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霍行之在医帐等到天黑。
每次有人掀帘,他都会抬头。
送水的、取药的、换岗的,来来去去,偏偏没有沈青梧。
她已经很久没生过气了。
霍行之起身去了她的住处。
床铺收得整齐,窗边晾着两条洗净的布巾,旧鞋还在床下。
他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她什么都没带,怎么可能不回来。
桌上压着几张纸,全是伤兵记录。
陈伍长,伤口忌水,换药须查脓血。
东帐刘三,夜里容易发热,不可只听他说不疼。
新入营的小兵不会写字,家书要托人代笔。
霍行之一张张翻下去。
没有他的名字。
他从前嫌她事多,连一个兵卒吃不下饭都要过问。如今才知道,她不是随口吩咐一句便算尽心。
每个人,她都记得。
林知意让丫鬟送来新被褥和热饭。
“这里冷,旧东西也沾了血,我叫人换一换。”
霍行之按住她伸向床铺的手:“不用。”
“姐姐回来,也该住得舒服些。”
“她的东西,别动。”
林知意脸上发烫:“我做什么都是错,是不是?”
霍行之松开她,问:“阿满的东西在哪里?”
她眼神一闪:“下人收了,我不清楚。”
管事很快送来一个旧布包。
里面只有两件衣裳、一只掉漆的木碗,还有半截墨。
布包底下压着路引。
血已经干透,纸被攥得起了毛。
霍行之展开,看见办理日期时,手指停住。
在亲兵出事之前,也在阿满作证之前。
她早已替他备好归乡的路。
管事小声道:“夫人还给了银钱,说往后若有信送来,别扣着,直接转交南边药铺。”
“哪家药铺?”
“阿满舅父开的。”
霍行之记得她提过南边。
他那夜还说,事情过去,就带她去。
原来她等的,根本不是那句许诺。
炭盆旁有一点暗光。
他拨开灰,摸到一块冰凉的铁。
是军牌。
边缘仍是他当年亲手磨过的弧度,孔里留着一小截烧断的绳。
她扔了。
不是失手,也不是等他来哄。
那天他替她系好,说有人不敬便拿给他看。她没有拒绝,他便以为她还信。
霍行之攥着铁牌,忽然想不起,她最后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是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一个参与杖责的亲兵被带进来,扑通跪下。
“将军,属下有事禀报。”
霍行之抬眼。
亲兵嘴唇发白:“阿满临死前,翻过供。”
“他说夫人没有害人。”
“他说……他娘和妹妹,被沈家的人扣着。”